空氣清新



×非HE、結局自由心證。





「阿司,」寂靜的工作空間裡,黎子泓本來就較為平穩的聲嗓更是低沉了幾分,尾音才方消散於空氣中,薄唇又微啟闔了幾下。「你聽過人生跑馬燈嗎?」

「啥?」本來正埋首在報告堆中難得安靜了一個多小時的嚴司抬起頭,辦公椅轉了個向,藏在鏡片底下的眸子閃著疑惑的眼神,不解地望著又一次跑到他工作室避風頭的檢察官。「你是說那什麼臨死前會看到的東西?哈、你不會是要跟我說你看過吧。」

眨了眨有些犯疼發痠的墨色雙瞳,本來下意識想開口說些什麼,卻又在未經思考過的話語湧上喉頭之時頓了一下,隨後硬生生地吞了回去,然後他改口詢問:「如果是呢?」

不出所料地看見嚴司錯愕了一下的神情,好像與許久以前的某個時間點重疊似的,黎子泓淺淺地勾起了唇角,覺得有些好笑。

「我說大檢察官,」很快地恢復成一如往昔的模樣,嚴司咧了咧嘴,「就跟你說睡前別轉到動畫台就看起來了,你沒聽過醫生說睡前看的東西很有可能會跑進夢境裡嗎,所以說啊,下次睡前就別看電視或書又或者工作了,乾脆看看我啊。」

「……。」

黎子泓決定停止這個話題。

 

《幻燈片裡有大半都是你的身影》

 

是什麼時候開始看得見的,黎子泓已經想不太起來了。

礙於工作性質的緣故,他的作息一向晚睡早起,疲憊頭疼也早已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他並不會因為生理上的不適而放置工作,只要還能忍受的病痛他幾乎都是能拖就拖,先把眼前必要的事情處理完,有空才會就醫。

最早的時候黎子泓只是覺得頭疼的頻率相較於以往似乎更頻繁了一些,比較嚴重一點的情況還會忽然眼前一黑,然後,他便會看見過往的畫面片段迅速地在一片深沉的黑暗之中迅速掠過,就像在看一張張平面的幻燈片般。

一開始他並沒有多想,只靜靜地待暈眩感停歇、眼前的黑暗褪去,便繼續先前被停止的工作。大多時候他不太會記得閃過腦中的畫面殘影,但有些時候會像現在一樣,方才閃現的畫面勾起了他許久以前的回憶。

 

那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黎子泓還不是檢察官、嚴司也還未成為法醫,他們都還只是在讀書的大學生時發生的事情。

其實也並不是什麼很重要的回憶,但黎子泓就是想起來了,就宛如在一片布料當中找到小小的線頭,指尖捏著卻拉出比想像中還要長的棉線。

那時他和嚴司還只是維持著比普通朋友再好上一點的室友關係,一個夏日下過雨的悶熱午後,黎子泓戴著耳機、修長的手指輕抵在書緣,待書面上的字句全數從眼簾映入腦海後,才翻頁繼續閱讀。

剛過水深火熱的期中考週,想放鬆些的他選了一本較為輕鬆的翻譯小說,坐在書桌前正讀得起勁時他的肩膀被點了兩下,連耳機都沒來得及摘下就下意識地回過頭,臉頰處傳來指甲淺淺刺入皮膚的頓痛感,他皺了皺眉。

他記得他摘了耳機後淡漠地問了句做什麼,嚴司則咧著那張唇不懷好意地說要帶他去個好地方,拒絕了一次兩次,最後終究還是拗不過他,妥協似地嘆了口氣,將樸素的書籤夾進看了三分之二的紙頁之中,才起身大略打理一下儀容。

黎子泓本還以為以嚴司的個性大概就是找到什麼他自認有趣、其他人都會覺得奇怪的店要帶他去吃或晃晃,結果出乎他意料的,在跨上嚴司的車約莫過了三十分鐘甚至更久,直到掠過皮膚的暖風讓他都快睡著了,對方才停下車,告訴他到了。

視線所及是一片綿延的翠綠草地,平日的午後幾乎只有零零散散的人潮,黎子泓還在納悶的同時嚴司已經將車停好,朝他咧著嘴笑說走吧。

『為什麼要來這裡?』拂過臉上風帶了點悶熱的感覺,黎子泓淡淡地問了句。

只見嚴司將機車鑰匙扔進口袋後,抬手用力伸了個懶腰,『哎、考完試出來放個風啊,整天關在宿舍裡都快變成風乾的木乃伊了,剛好大哥哥我今天心血來潮想放放風箏,就帶你出來遛遛囉。』

已經很習慣嚴司說話方式的黎子泓直接忽略對方活像是出來遛狗的言語,他環顧了下空曠的四周,隨即微啟薄唇:『……你上哪找賣風箏的?』

要是假日的時間可能還有幾個小攤販會賣那種給小孩玩的玩意兒,可現下是平日就算了,還又悶又熱沒什麼風,他還真好奇嚴司要從哪變出風箏來放。

……如果是要去材料行買材料從綁骨架開始做起的手工風箏,他覺得還是回去宿舍奢侈地開冷氣睡覺好了。

還在盤算著是不是趁早離開比較好的黎子泓手腕上忽然覆上了不屬於自己的高熱體溫,他垂眸一看,嚴司的手指搭著他的手腕,回首笑著要他跟著他走。

嚴司的腳步有些快,走在不算平坦的草地上有點不穩,好幾次黎子泓都險些隨著嚴司踉蹌的腳步而跌倒,望著自己被緊緊抓住的右手,好幾句想抱怨的話都嚥了回去,抿著薄唇安靜的隨著對方的步伐走。

最後他們還真的找到一個販賣風箏的小攤位,嚴司用他獨特的眼光選了個看起來略微怪異的魚型風箏,連解說都沒聽就愉悅的拉著細線奔馳在遼闊的草地。

沒有跟上去的黎子泓環著手站在一邊看著,看著嚴司扯著始終飛不起來的風箏亂跑的滑稽模樣,他忍不住笑著搖頭。

空氣依舊悶熱,竄進鼻腔中、屬於草地特有的味道卻讓他感覺很舒服。

 

然後他睜開雙眼,畫面與味道消失的瞬間,黎子泓感到一陣暈眩。

 

×

 

黎子泓住院的消息嚴司並沒有感到太過意外,畢竟相處這麼久,太過了解對方如何不健康的作息與過於隨性的用餐習慣,能夠撐到現在才倒已經算很了不起的一件事了。

他們都已經不再年輕,投入工作的時間與心神卻還與初入社會時一般甚至多上更多,嚴司自認自己工作已經算認真了,三不五時還會義務加班到半夜,但相較於那些工作狂,他還是愛自己多一點,比較懂得調配休息時間。但黎子泓就不是這麼一回事了,無論身體處在多麼抵抗力低下的狀況,他還是會以工作為主,就算連著幾天只闔眼沒幾小時,或者一連好幾餐都以咖啡為主食。

嚴司曾開玩笑地笑黎子泓簡直就像蠟燭一樣地在燃燒生命,到時候燒不到幾年火就滅了該怎麼辦,他還依稀記著那時自己嘴角帶著是怎麼樣的笑,而今垂眸望著從熟識學長手中摸來的病歷表,一向勾著弧度的那雙薄唇罕見地抿成直線。

嚴司不發一語。

 

黎子泓睜開雙眼,茫然地盯著潔白得刺眼的天花板瞧。

竄入鼻腔的消毒水味讓他很快地明白自己身處何處,不過他已經沒了昏倒時的印象了,當眼前被黑暗籠罩時,隨即一幕幕無聲靜止的彩色畫面填補了沉寂的黑色,他甚至沒有自己失去意識的感覺,這段時間他像是在看一部令人懷念的投影片,一直到醒了過來,那些畫面仍然深深印在腦海裡。

「醒啦?要不是第一次看你這樣,我還真以為你跟小東仔是失散多年的兄弟咧,據目擊證人的說法,你居然在馬路過到一半的時候路倒,如果旁邊是什麼涉嫌重案的嫌疑人你肯定會被直接推入車潮吧。」剛從洗手間踏出來的嚴司就看見他家前室友張著眼安靜地看著天花板,他將還滴著水的手隨意地往乾淨的襯衫上抹,留下淺淺的水痕。

「……很嚴重嗎?」側眸望向步至他身邊、方才還出現在他腦海影像中的男人,嚴司的臉上依然掛著微笑,卻又好像哪裡不對勁,黎子泓眨了眨眼,不太確定地開口問。

「你說呢?」

「我……會死嗎?」

「當然。」嚴司彎起唇角,說得直接而又堅定,有那麼一瞬間室內的空氣僵滯了幾分,機器運轉聲在耳邊響得刺耳,頓了半晌後,嚴司又張了張唇。「人都會死啊,所以你當然也有那麼一天會死,哈、你難道撞昏頭了嗎大檢察官,這麼簡單的問題都要問。」

黎子泓承認自己只是隨口問問的,就像許久以前曾經半開玩笑地談起這種話題,那個時候嚴司難得斂去頑黠的笑容,神情貌似有些煩躁,可現在,對方卻看起來無比從容。

應該是沒事吧,黎子泓這麼想著,胸口卻隱隱竄著異樣的感覺。

 

到底黎子泓還是知道了自己生什麼病,在他準備出院的前一天晚上,嚴司回家拿東西,黎子泓趁著嚴司的老學長、他的主治醫師來巡房時詢問對方,卻換得對方訝異的眼神。

「阿司那小子沒有告訴你嗎?他前幾天明明摸走你的病歷,原則上是不行給他看啦,不過因為是你所以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我還以為他已經告訴你了才沒特別說。」

「……所以我……到底怎麼了?」

「你的後頸有塊腫瘤,經過化驗,確定為鼻咽癌。」

有一瞬間黎子泓覺得自己身處在一個寂靜無比的空間,他不是在醫院、旁邊沒有醫生,點滴是假的、生病也是假的。

「我幾乎不抽菸,也很少喝酒。」不曉得沉默了多久,黎子泓抬起頭,略長的黑色髮絲隨著動作從額前滑落至兩側,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地緊緊捏成拳頭。

這還是黎子泓第一次有這種無助的感覺。

「小黎啊,你要知道有些病不是你沒做什麼就不會找上門的。」醫生輕嘆了口氣,伸手拍拍黎子泓僵硬的肩膀。「不過你放心,還好發現得早,只要好好配合療程,都有機會痊癒的。」

他深深吸了口氣,然後點了點頭。

 

主治醫師後來又叮囑了他些什麼,黎子泓已經不太記得了,等回過神來時嚴司已經環著手斜靠在窗邊若有所思地盯著他。

「為什麼要瞞著我?」黎子泓開口,喉嚨乾啞得難受。

「告訴你然後呢?看你消沉嗎?」黎子泓看著嚴司的嘴角勾著笑,眼睛卻沒有像以往那般含著笑意。「就算你不知道,我一樣會押著醫術最好的學長給你最好的治療,然後等你痊癒了,只會覺得自己生了一場療程比較繁雜的病而已,這有什麼不好?」

「我有、知道的權利。」

「那我相信你爸媽他們也有。」迅速地從口袋裡摸出手機,嚴司卻連鎖頻都還沒來得及滑開就被黎子泓出聲阻止。

「不要讓他們擔心。」

「哦,還真孝順啊。」把玩了下冰冷的物體收回口袋,嚴司眨了眨眼。「那你怎麼就沒想過不要讓我擔心。」

黎子泓垂下頭,不發一語。

 

癌症的療程確實有點辛苦,雖然不像電視上演的那樣掉頭髮,但黎子泓整個人瘦了不少、也憔悴了許多,他開始容易感到疲憊,身子也漸漸承受不了熬夜晚睡。

比過去都還要低的工作效率讓黎子泓逐漸煩躁了起來,無論他再怎麼想追趕進度,卻總力不從心,一向心情不易產生起伏的黎子泓也不得不沮喪起來,對他的工作,也對他的身體。

身邊每一個得知他病情的人在遇到他時免不了關心幾句,然後告訴他他看起來氣色不錯、要他加油。

氣色不錯?

黎子泓看著鏡中反射出來的自己,連自嘲的力氣都沒有了。

不過至少那天過後嚴司的態度又變了回來,依舊是那個吵得時候很吵、煩得時候很煩的嚴司,沒有把他當成一碰就碎的病人,一樣會勾著他的肩咬上他的唇,在他嘴邊呢喃著一些沒什麼營養的話語,稍微有點力氣的時候黎子泓會扣住他的後腦加深那個吻,而沒有體力的時候他往往雙手一攤放任那男人在自己身上作亂。

有幾個夜晚因頭疼轉醒之時,他會眨著乾澀的雙眼看向在他身側睡的挺熟的人,會抬起手摸摸他微熱的臉頰,想著自己還有多少時間。

然後他終於明白了,可怕的不是死亡,可怕的是不知何時來臨的別離。

 

那天他依照排程住進醫院,一連串的療程讓黎子泓感到疲倦不已,等被推回病房時,他已經累得連句話都說不出。

單人病房裡是那個他熟悉的身影,黎子泓安心地閉上眼睛。

他明白自己並沒有睡著,只是一樣的,一張張越來越清晰的影像浮現,他看到那年他與嚴司第一次接吻畫面,那時他們其實還未說開藏在心裡有一陣子的情感,只是順著氣氛使然,雙唇自然而然的交疊一塊。

再然後他看見出社會後再一次與嚴司重逢的那晚,他們肩並著肩,坐在夜晚寧靜的公園長椅,聊著過往、想像未來。

還有勾在一起的小指最終整隻手指相扣、相貼的額頭感觸著彼此的體溫,畫面掠過的速度越來越快,一幕幕都是那個鏡片底下藏著好看雙眸的男人。

黎子泓猛地睜開眼睛,嚴司正坐在床邊,微熱的掌心貼著他的手背。

「……你學長說發現的早……其實是騙人的吧?」久未沾水的喉嚨發出的聲音乾啞無比,黎子泓輕咳了幾聲,隨後讓嚴司用棉花棒沾水輕輕抹了點在他的嘴唇。

他的身體他自已最清楚,即便也是從生了病之後才開始清楚。

「我學長是這麼壞的人嗎?」咧嘴笑了笑,嚴司將水杯放回一旁的小櫃子上,坐回位置翹起腳,沒有正面回應黎子泓的問題。

而黎子泓也沒有再多問,深吸了幾口氣試圖緩和身體的不適感。

他用盡力氣抬起手,想覆上嚴司看起來有些疲倦的臉,卻又在碰觸到前短短幾公分的距離使不上力,他頹然的放下手,要嚴司靠近。

難得順從地將耳朵貼近黎子泓的唇畔,在聽見對方的問句後,在黎子泓看不到的角度,玻璃鏡片底下的眸子微微瞠大了幾分,不過也就幾秒的時間,很快地嚴司恢復笑容,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

「等明天醒來的時候再告訴你。」

聽嚴司這麼說,黎子泓也就乾脆地闔起雙眼,手背肌膚攀上不屬於自己的溫度,他淺淺的揚起唇角,忽然有點期待黎明的到來。

他還挺好奇嚴司的答案的,然後等到清醒的時候,他也會告訴嚴司他自己的答案。

 

×

 

嚴司再一次睜開眼時外頭天色已經亮了,明亮的光線自沒有被完全拉起的窗簾遮擋住的玻璃窗溢了進來,他眨了眨有些發痠的眼睛,一邊等著醒神與手臂的發麻感褪去,他轉動了下視線,黎子泓的雙眸緊緊閉著,那張臉龐在陽光的照射下顯得慘白。

嚴司深吸了口氣,甩了兩下已經不麻了的右手,而後輕輕撫過黎子泓略為冰涼的臉頰,他張了張嘴,輕聲回應著睡前黎子泓的問句。

 

『你這輩子最深刻的回憶是什麼?』

「是你。」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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